《西游新说:成佛之后,成仁之前》

第 7 节 齐天:我们不信神明,只信自己

1.

我拨开眼前的云雾,巍峨的南天门就在眼前。

远处阆苑琼楼,金銮宝殿,星河倒坠,正是天宫。

这扇门,我已不知守了多少时日,守门的日子平淡得很,嘴巴都快淡出了鸟味。天界生活节奏慢,有时一年半载都不见个人。那么多年过去了,经过这里的无非玉皇大帝、瑶池王母、亦或是四大天王。说到底,都是有身份的神。

除了那个家伙——那只傻傻的猴子。

第一次见到他,他衣不蔽体,瘦得跟个骷髅怪似的。我于心不忍,就把午餐吃的饼掰给他一半。

「好吃!」猴子吃得满嘴流油。

「我老婆做的,能不好吃?」

「你还有老婆啊。你这家伙,看上去是丑,倒是好福气。」

「人话?不照照镜子?」

「俺要是照镜子,镜子不得羞愧死?俺吃饱了,要去干架了。」

他说他老家的猴子猴孙被几个恶神给欺负了,他过来找玉帝说说理。

我本应该在南天门就拦住他不让进,但看他那憨样我觉得大概率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也不像是凶神恶煞,于是就少有地放他进去了。

结果,我在南天门都能听到他在金銮大殿上骂玉帝的嗓音。

玉帝都敢骂,是个狠猴。

他的公道我不知道找没找回。反正,他是被招安了,成了个给玉帝养马的弼马温,地位还不如我这么个看大门的。也不知道这猴子心里想什么。

不过,自从我分了他饼以后,他倒是天天过来找我蹭吃蹭喝,也不顾自己身上掩盖不住的马骚味。

「你好歹洗个澡。」

「颜柯,嫂子做的饼,真行。」

「猴子,你少来几趟吧。」

用他的话来说,因我半块饼的恩情,他觉得天界自有真情在,于是没大开杀戒,放了玉帝一马。

我说你吹牛逼不打草稿。你岂是放了玉帝一马,现在他所有的马都归你放。

这之后,我值夜班的时候,他经常抱着一坛不知从哪偷的酒来找我吃烧烤。

「敢在南天门底下吃烧烤的,从古至今,你是第一人。」我赞叹道。

「少废话,过来给猴爷搭把手,给肉翻个面。」

「这怎么有骚味?」

「有的吃就不错了,马肉能不骚吗?」

「他娘的……玉帝的马都敢吃?」我一边做贼一样盯着四周,一边啃着马大腿。

如此一来之后,我跟他倒也熟络。日子久了,他说在天界日子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回他的花果山。我说可不是吗,我在天界这么久了也没个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有句话我没好意思说。那句话是「猴子,你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其实在天界那么多年,除了我老婆,也没别的人跟我说话。

但是,天界注定是留不下一只不守规矩的猴子的。

起因是我放猴子穿过南天门,他偷偷下凡跑回家后,发现他老家花果山没了。

老早前,玉帝就派人把花果山给灭了,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我想或许是无意的吧,花果山芝麻点大,妖怪也不成气候,不可能专门针对。神仙不都是这么干事的吗,降妖除魔也不会考虑妖怪们的感受。

猴子自凡间回来后,就变了个样。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如意金箍棒……他化出法天象地身,几乎与天齐高,身上长满了金色的毛。他一抬手,就是数万个分身,他眼睛里射出的火焰将天界烧了个遍。

他有他的道理,他要为了他死去的子孙,也为了他的家乡,但在天界的诸神看来,那些妖本就没有生存的权力。世间本无对错,只不过神魔的立场不同。

那天,几乎所有的天兵天将都去了。神明的血液染遍了天上的宫殿,染红了半边的银河。

最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从今以后,老子的名字是齐天大圣。」

我远远地看着他,他的鲜红披风在罡风中拖出万丈,像是以白昼为食的末日巨蛇。

据说,他被压到五指山下的时候,依旧高昂着头颅,依旧那么桀骜不驯,依旧不可一世,他的眼神燃烧着,让所有的神明恐惧。

……

梦。是梦。

大梦初醒,我睁开了眼睛。

是来源于神话的记忆。

作为他基因的人造后代,我偶尔会想起那些记忆的碎片。但这次的梦里,那些记忆像是汹涌的潮水,几乎淹没我的意识。

方才的梦,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原来我基因的来源与石猴还有着这样的关系。是因为找到石猴,所以潜意识里我才回想起那些吗?

此时此刻,我在一辆飞车里。我的面前躺着一个中式的棺材,石猴就在里头。还有十分钟的车程,我就能到达流沙东码头,接应我的战友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我。方才我实在太困,所以才有了那个梦。

窗外雨绵绵,巨大的舞姬全息投影占据了视线的三分之二以上,整个日控区,都被包裹在一股浓郁的和式风格里。在这雨中,我陷入了迷茫:一旦流沙城完全沦陷,用不了多久,这里的人民就会被洗脑成为日本人的奴隶。神明,真的能救我们吗?

如果首长还在的话,当我说起这样的疑问时,他一定会斥责我,说我的意识出现了动摇。

雨中,突然响起动感的电子乐。

我所正在感知的一切,突然间变慢了节奏,周遭沉浸入诡异的气氛当中。

——并不是幻觉,是真实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石原千云,就这么出现在了车玻璃外面。

她的嘴巴忽然膨胀,张开到平时的两三倍大小,一只丑陋的怪兽被她从裂开的嘴里吐了出来。

那是个长着多颗触手与巨大吸盘的鬼怪。我看得见所有发生的一切,可是我的动作变得缓慢,我想掏出枪,可是动作跟不上思想。在这样的子弹时间里,只有石原千云与她的怪物速度是正常的。在发出这些思考的下一刻,她所吐出的那个怪物,已经用吸盘将车的防弹玻璃扯碎。

而我整个人已经不能动弹。

石原千云修长的身体钻入了车厢。

「这是神明的力量,你是无法摆脱的。」石原千云说。

她的胸腔起伏着,很快又从那张极致扭曲的嘴里吐出了另一个鬼怪。那是个像是螃蟹的怪物,头顶是个敞开的宝箱。它挪动到棺材前,将石猴从里面镊取,放入了箱子里。

「支那人不配拥有神明。」

「苏联人也没有神明。」我说。

「他们自己摒弃了神明,所以,输给了我们。」她的嘴巴恢复了正常。

「你还有遗言吗?」她轻蔑地笑。

一把太刀,插入了我的心脏。

「这次,你该死了吧。」她在我耳边轻轻说。

为什么她的脸那么熟悉,她最后的声音久久徘徊于我的脑海,无法散去。

忽然有风铃声,在黑暗中响彻。

事情。还要从昨天说起。

2.

昨天晚上,暴雨夜。

霓虹灯的束线将欲落到地面的雨水劈成一道道五彩交错的光影。高楼与道路间,着绿色和服的舞姬舞动着婀娜的身姿,扭动的柳腰犹如神话中的长蛇——那其实是个数十米高的全息投影,栩栩如生,宛若真人。各式排量巨大的飞车洪流般毫无障碍地穿过她的身体。数

十秒之后,舞姬身上的绿衣渐变成了红衣,同时她跪坐到地面,后续驰来的飞车皆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凄厉的惨叫声吸引了我的注意。视线,从顶楼的落地窗收回,锁定到楼底下。

一个华夏人死了。他的头颅被砍下,飞行摩托倒在地上,浑浊的机油与血交汇,染污了原被大雨浸透的巷道。

飞行摩托上的旗帜显示他是民间年轻义士团队「飞龙党」的人。尸体旁边围着三个抬着太刀的黑袍日本武士,其中一个拎着死者的头颅。M 型号,保留着骇人金属头的批量仿生人,由不完整的人类胚胎插入纳米级电子控制元件与其他生物 DNA 培育而来,由于配置不成熟,会从身体间隙流淌出污浊的元件废液。流沙城日控区夜晚的街头,多得是这些恶心的玩意。

网络接收机里多了条讯息。

「您有新的预约订单。」

我点了确认接单。

五分钟后,有人按门铃。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个黑袍人,兜帽被摘下,露出他年轻的脸与旧时代成年男子留的长辫,他背后,是那具刚被武士割头的尸体。

「救他。」他说。

「已经走了。他的意识已经泄露。」我打开电子眼扫了一下,「我这里没有能直接移植到他身上的民用义体。」

他猛地伸手,扼住我的喉咙。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这家伙的双臂都是品质不差的军用义肢。

「我们难道不是同胞吗?」

「日控区的修理师拿不到军用的货……你抓紧走,M 型号有热追踪能力,」我逐渐感到呼吸困难,抽出右手,握到左胸前锤了一下。这是一个有着特殊含义的手势。同时,一束意识凝成的蓝红射线从我右眼射出。

「你是……反抗军的。」他义体上的接收器收到我所传递的讯息,面色一变。

他松开我,说:「拜托了。」而后将一团纸塞入我的上衣外口袋,带着那具尸体离开。

几分钟后,警报响起,一位 M 武士站在我的门前。

「见过吗?」M 武士问我,他金属头上的电子眼射出蓝红交错的光,半空出现了一个虚拟影像,是刚刚那个年轻人的模样。说话间,污浊的废液滴落到我的地毯上,将「欢迎光临」四个字烫出了狰狞的洞。

我指了年轻人离开相反的方向。

「外面监控什么时候坏的?」

我耸肩。

「遇到飞龙党立刻汇报。」

M 武士扬长而去。

我再度关上门,替换了条入门地毯。几分钟后,我走进一扇电子门,蓝光与红光在刹那间交错,组成新的场景,我的身上也瞬间换了套正式的衣服。

这扇电子门,连通的是一处数字酒吧。

数字赛博酒吧,服务器在政府网络中,是意识空间里的消遣圣地。这个时代的居民深知酒精对人体的害处,没有钱移植昂贵仿生胃的民众已经不再热衷实质的啤酒,数字酒吧就是这种情况下的产物,电子酒精与虚拟的场景给酒鬼们带来新的体验。在这里,人们仅仅需要将意识穿过电子门,即可体验如假包换的意识模拟迷醉快感。

我站在吧台调基酒的时候,忽然听到杯子破碎的声音。

两个日本男人,正怒气冲冲地盯着坐在拐角卡座的年轻女人。

「混蛋,你的什么的态度。」其中一个家伙用半生不熟的华夏语说道。

话音刚落,那坐在拐角的女人站了起来。她冷艳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画着浓妆,穿着一身 JK 服。

我几乎没有捕捉到她的动作,两个男人就已倒地,他们的身体转瞬化成蓝与红的碎片,这意味着已经被踢出了这个空间。在公共意识空间的武力,取决于精神力,女人的精神力显然经过强化。

我走上前去,手指点向虚空,一个垃圾桶模样的全息菜单出现在卡座上,酒杯的碎片瞬间被收了进去。

「抱歉,女士。」我躬身说,「我是颜柯,这里的主理人。」

她笑了笑:「我姓石原。石原千云。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原来她也是日本人,她的华夏语发音很标准。

「不碍事。刚才是……」我连忙说。

「身为日本人的他们竟敢对天照大神不敬。我出手教训了一下他们而已。」她轻描淡写地说。

「啊。这样啊。」天照大神是日本最核心的神——太阳女神,被尊为神道教的主神,司理传说中的高天原。

石原千云弯下腰朝着虚空鞠躬,仿佛那里有一尊我看不到的神明。

「方才在天照大神面前动手失了礼数,所以要行礼。」她说,「怎么,你什么眼神,华夏人不拜神吗?」

「民间倒是也有。只不过是求个心安。」

「你们华夏人难道不相信神明吗?你们可是有那么多的神话。」

「神明……有的吧。」我附和着,「石原小姐,在等人吗?」

她点头,而后又点了几杯酒,独自抽了一晚

上的烟,自始至终,她面前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很晚的时候,她喝完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而后身形化成闪耀的流苏,彻底消失。

吧台上半透明的账户清单,多出了一串结款的数字。

我关上顾客进入的电子门许可,整个空间重新闪现红光与蓝光,我走进电子门,意识返回现实。

从工作室的冰箱里拿出一罐真正的哈尔滨啤酒,而后回到了阁楼中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数字空间与物联网的时代,任何电子讯息都有被植入了高等电子脑的赛博黑客窃取的风险,这个时代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古老的纸张反而成为重要情报的安全载体。

我面色凝重地看着飞龙党给我的纸团。上面的信息,我必须汇报组织。

我将纸团烧毁,而后调出卧室的暗门。

红蓝光交互间,我一脚踏入电子门,一个纯红色的空间映入眼帘。

红色向四面延伸,整个空间看不到尽头。

「已进入 RED CYBERSPAC。指挥官正在响应。」女声在耳边响起。

「颜柯同志,这么晚呼叫我们。」

我的正前方,出现一张会议桌与两张椅子。面朝向我的那张椅子上,蓝红碎片聚集起一张硕大的半透明人脸。

我坐到椅子上:「飞龙党的情报,发现沉睡了一万年的石猴下落。」

「什么?」那张脸急剧变动着表情,「在什么位置?」

「苏控区的哈尔科夫义体公司。我请求组织批准我执行关于石猴的行动。我担心石猴很快就会被苏联人送到远东。」

「哈尔科夫?」人脸继续说,「就在刚刚,我们得到消息,苏联军舰封闭了东海域,我们的卧底同志拼死拿回来一点情报:苏联人在东海发现了一件上古神兵。石猴的那件。没想到,石猴也一起现世了。」

「不能让苏联人或日本人拿走石猴与神兵。」我说。

「没有石猴自己的意识控制,那件兵器不会被轻易拿走。不过,实在不行就用蛮力,苏联人的『加里宁』号航母或许有足够动力带走它。组织上批准你的行动,同时会给你配备三位『龙马』,找到石猴要紧。一定要完成任务。」

「我一个人就行了。」

「龙马」,为数不多被现代科技破解的神话基因,基因片段来源于神话时代的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作为华夏自主研究的仿生人,有着国内最高等级的科学含量,但与日本的差距还很明显。这主

要体现在,我们没有发现太多神话时代的神明遗体,无法从中获取更多的基因进行研究。

「颜柯同志,组织配备给你的是第四代仿生龙马战士,与你一样有上古神话基因。」那女声再度响起。

「好,红主任。」

「红」,这是个无处不在的电子意识,是组织培养出的高级 AI,无论何时我都不会试图说服她。

她说的不错,我是华夏军研所研究出的第二代仿生人变异体,基因来源于神话时代的一位「天兵」,名字就叫颜柯。他的尸体被封存于冻土,所以基因保存完整。我得以有比原生人强大的躯体与恢复能力,同时,偶尔我还会梦到一些神话时代的梦碎片。首长告诉过我,那是属于我基因的原主的记忆残留。凭借着这一点记忆,我们才笃定曾经拥有过神话时代。

「我们的神话比起日本人、北欧人、希腊人、甚至土耳其人都要少很多。那些已经远去的神明,我们如今都找不到他们的下落。或者,这也是现在华夏积弱的原因吧。我们的神明放弃了我们。」我曾这么说过。

每当我那么说的时候,首长准会骂我,会说:「你能梦见那些碎片,就说明神话都是存在的。我们相信那些神话的存在,请你不要再动摇了。」

「我们会安排同志在流沙东码头与你接头。如果身份暴露,立刻炸毁通讯点,取消 RED CYBERSPAC 意识权限。」

「明白。」

人脸沉默了一会儿,说:「流沙城就要完全沦陷了,苏联人已经准备起草协议,从这里撤军,日本人接管整个苏控,接下来就是整个流沙城。这里的潜伏任务即将终止。」

「反抗军怎么办?」

「转到内地。这是你最后的任务。」

3.

今天上午。

苏控区。

飞车缓缓降落到白桦林中。

严密的警戒线将这座雄伟的建筑团团围住,数十辆 T-34 坦克分列于四周。建筑由大理石堆砌而成,墙体粉刷为红色,苏联的巨幅标志与斯大林同志的语录印满墙体,侧面则镶嵌着数目繁多、造型浮夸的真空管,让人觉得仿佛置身钢铁巨人的国度。整栋建筑的造型为一颗竖立起的红五角星,最高点离地面足有三百米高。哈尔科夫公司,跨苏联远东、华夏东北三省及高丽半岛,由苏联政府直接掌控的巨无霸重工业国企。其在流沙城的分公司则负责供应苏联军方和民企在整个东三省全部控制区的义体需求市场。

当然

,那是在日本人入侵华夏之前。

日本人进入华夏后,华夏东北守军迅速逃至关内,日本人得以大肆入侵东三省,这严重影响了苏联以往在此的特权利益,双方于华夏大地发生了战争。如今,日苏战争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双方主力部队决战在即,种种迹象表明,莫斯科已无力延续在华夏东三省的利益。

车门自动敞开,穿着和服、面容大变的我走向建筑。

此时,我的名字是宫本翔太——一个美籍日本裔的国际义体倒卖商,主要客户是针对苏联经济封锁的欧罗巴邦联。

「三年前,为美国政府效力、从事间谍活动的宫本翔太被东北地区反抗军秘密处死。组织将其未来得及销毁的电子脑拷贝,提取了其中的重要记忆,由此作为一个重要傀儡身份,用于多种反间谍活动。」红的声音响起。

「明白。」我用意识回复。

在我身后,三位「龙马」战士均作日本战国时期家臣式打扮,腰间系着武士刀,俨然是我的随从。据我所知,第四代仿生人普遍设计寿命只有三年,且均被植入不得反抗人类命令的潜在思想印记,他们更像是组织创造出的战争工具,有别于我们那一批的二代种。

迎接我们的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东斯拉夫男人。他穿着一身挺直的军装,肩章显示的是上校军衔。

「宫本翔太先生您好,我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他用俄语说道。

接入电子网,他的话瞬间被自动识别转换成英文。

我用英文回:「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五角星」左侧底角的大门缓缓打开。

「小心行事。这家伙全身都是义体。」红的声音再度从我的意识深处响起。那是一个她临时构建的只属于我与她的「幽灵频道」。我可以通过心灵与她做简单的交流。

「知道了。」我用意识回道。

「可能在顶层。过会儿你想办法抽身,摸进去看看。」红说。

哈尔科夫公司内部犹如战地碉堡,铁、虚拟火焰与格式暴力浮夸的枪械布满了天花板与墙壁。在公司内部站岗的军士时刻注视着我们,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花。

「不用在意我们的士兵。每个苏联人都讨厌日本人。」像是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安德烈说。

「能理解。不过,我是美国人。」我掏出了提前准备的美国护照,不瞒您说,我出生于美国,对日本的感情并不算亲密。」

你言我语间,扶梯已经停在

中层。

「这边请,宫本先生。」

一股凉风从门内袭来。数十个巨大冷冻舱分列其中,冷冻舱内可见赤身裸体的东斯拉夫、突厥或通古斯男人。不少穿着白衣的研究人员在里面忙碌着。

「最新外供产品——义体特化的战士。」安德烈介绍,「与普通的仿生人可不同。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原生人战士,被直接注入高度特化的义体。比仿生人更加耐用。」

我说:「安德烈,活的东西有风险,欧罗巴人未必信得过这玩意。」

「放心,都经过洗脑。你母国的那套忠君思想在他们这批货心里根深蒂固。」

安德烈拍拍手,一个研究员按了个按钮,其中一个冷冻舱豁然开启。

赤身裸体的战士从冷冻舱走出。

「宫本先生,请退后几步。」

安德烈话音刚落。

战士的面孔开始扭曲,人类五官迅速坍塌,熊脸生长而出,身上发生剧烈膨胀,转眼就变成双足站立的黑色巨熊,只是左臂为狰狞的巨镰,右臂是黑森森的炮管。

「很有暴力美学的特化品,苏联人的特色。」我赞叹道,「我的客户应该会很喜欢。」

「也就是西线无战事,不然怎么可能卖给那帮欧罗巴人,该死的美国人搞的制裁令……我不是说你,宫本先生,别放心里。」他连忙改口,估计是想到「我」是美国国籍。

这时,安德烈的神态突然发生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原态。

「那么,宫本先生,看眼合同模板吧,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第一批要二十架。」

「如此甚好。」

安德烈递来一叠纸。

我伸手拿过,眼睛刚瞥到那纸上的字,突然眼前一黑。

「去死吧!小日本。」安德烈狞笑着。

「是信息炸弹!」

「信息炸弹」——将意识世界的交互机直接放入现实的载体,将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拉入提前设定好的意识幻境。安德烈正是将隐秘的信息炸弹放置于那份合同的表面,在我看到的一瞬间,炸弹引爆。

我的脑海犹如被轰炸,刹那间我遭受重创,意识几乎被剥离出身体。

我眼前不断出现新的景象,那是不断被剥离与重组的数字空间,我的意识正被卷进未知的黑洞当中,无数意识的幻境破碎又重组,痛苦刹那间充沛着我。

不光是意识,现实中我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倒在地面——光敏性

癫痫,意识炸弹刚刚引爆时发出了蓝红交错的光,我未移植义体的左眼在短时间内接受了光屏迅速闪烁的图像。意识世界与现实世界在我眼前分开,意识中的我与现实的我经受着双重的痛苦。

现实中,那个熊人战士挥动粗壮的镰刀臂,捅穿了一个龙马的身体,飞速抽出,又将其头颅砍下,旁边的安德烈再度扔出信息炸弹,将试图从龙马身体里逃散的意识湮灭,另外两个龙马反应过来,纷纷身体膨胀,变成了白龙马的本体,与自冷冻舱内走出的熊人义体战士战斗;意识中,我正坠落进无底的深渊,我拼命挣扎……

4.

意识中的我从天而降。昏暗无光的香港九龙城寨下紧接着是大阪城的天守与鸟居,再到莫斯科的红场与古玛雅的金字塔,最后,是深邃的阴曹地府,血海冥河……

意识模糊间,我仿佛还看到了一个古代的女子,风轻轻吹动了她白色的衣裳与身上的风铃,那女子却长着一张熟悉的脸……我仿佛在哪儿见过。她是谁?

我来不及思考,也渐渐没有力气挣扎了。直到……耳侧响起红的声音:

「活着出来。」

一个红色的幽灵俯下了身子,它的身体快速与周遭的环境融合。我突然撞到了一堵墙——是我意识深处与红的幽灵通道。一只庞大的手,从通道突然涌现,握住了我的身体。

「保护好自己。」红说话的刹那,那只巨手上红蓝光交错,肉与骨进行了复杂而无以名状的解构与重组,如同花蕾盛开的过程加速了数万倍,转眼就化作一枚尾部烈焰升腾的火箭,带着我冲上云霄。

底下,那红色的墙分崩离析,数字碎片轰炸出强大的推力,四周的幻境不断化解为数据碎片。一层又一层意识幻境坍塌了。

「怎么可能?」安德烈不可置信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多层嵌套的意识炸弹,真不简单。」我自现实中睁开眼,电子眼中射出了锐利的射线,冲向了安德烈。

他的身体快速趴伏到地上,四肢不合常理地扭曲着。那射线射穿了他的肩膀,他的碎肉打到墙壁上,化作污浊的血。这还没完,接下来,我整个人已经冲了上去,一拳击打在他的脸上,他倒退出去数米,庞大的身躯将身后的大门涤荡成碎片。

安德烈的身体剧烈变形,转眼成为一个庞大的熊人。他的左臂是镰刀,右臂是有着巨大枪管的加特林机枪。一张熊脸上遍布狰狞恐怖,眼睛里闪着红色的光。

加特林子弹狂扫,整个偌大的研究室成了屠宰场,

那些来不及躲闪的研究员们都被射成了肉泥。

「小心。」正与其他熊人作斗的龙马冲了上来,以身躯挡在我的前头,替我躲过一劫。

从龙马的尸体上逃散的意识,很快也湮灭。

我趁着安德烈填装子弹的空,疾速冲向大门,来到了大厅。身后,子弹声呼啸穿梭如风。

什么情况……外面发生了什么?

枪声与爆炸声不断。

电子眼发动探测功能。

哈尔科夫公司底层的门是打开的,外围停靠的那些 T-34 坦克纷纷变形成了可操纵的强力机甲,正在猛烈开火,整个底层已经成了混乱不堪的战场。

是日本人来了。我瞬间明白,他们也是过来抢夺石猴的。

各个型号的仿生武士作为先锋已经踏入大厅,与苏联人近距离厮杀。后方还有导弹支援,火焰在室内熊熊燃烧。

我从扶梯快速奔向顶层。

突然,面前出现一道闪耀的光。而后,我的胸口猛然出现一道硕大的刀痕。那道光逐渐化作一个东斯拉夫人的混沌轮廓与血肉。

赤身裸体的人形安德烈出现在我眼前,他左手是一把合金刀,上面血迹斑斑。

有隐体的能力吗。

「日本人的狗。啊……你也是仿生人。」目睹着我胸口的刀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他震惊道。

我一拳击去,破开了他挡在身前的合金刀,他「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看来产品也是有缺陷的嘛,只能短暂地保持战斗状态。」我再度伸出拳头,照着他的下身打去,他立刻半跪下去。

「老实一点,亲爱的安德烈。」我自怀中掏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5.

「哐铛。」门发出悠扬的响声。我穿过严密的防御系统,终于到了顶楼。

天花板上有一颗巨大的红星,隐隐泄下的余晖是唯一的光源。安德烈喘息着,走在前头。我拆除了他的通讯设备,与他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楼已开始晃动。外面枪林弹雨,导弹互相拦截。从这顶层的落地窗看去,半个空际都是导弹炸毁的碎片,外面的白桦林燃起熊熊大火。这真是日本人与苏联人的战斗日常。

「别得意,小日本。全面战争就要开始了,没有战略纵深,你们的岛迟早要被我们的钢铁洪流炸成灰。」安德烈恶狠狠地回。

「你去炸吧,加油。大黑熊。」我开了一枪,打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勉

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我跟着他走到中心,眼前出现一口石棺。

「打开它。」我用手枪点了点石棺。

安德烈推开了石棺。

石棺内部,是一个椭圆形状的石块,有成人大小。表面,金色的「卍」字隐约可见。

石猴就在这里。一万年前,古老的岁月里,那个堪比神明的猴子,他还会活过来吗?我不禁想。

那段历史鲜为人知。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些神话不是真的,直到我亲眼看到它。

「你们是从哪儿发现石猴的?」我用枪抵着安德烈的头,问。

「东海。」安德烈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忤逆。

我抬手一枪,他脑浆四散,庞大的身躯立刻倒下。

我抬起了石猴,系到背后,走到落地窗前。我背后的义体迅速开启,化作螺旋桨。

可我刚尝试跳跃,肩膀上却多了一股难以对抗的巨力。下一刻,我整个人已经被举到半空,硕大的刀刃斜着绕过背后的石猴而刺穿了我的腹部。

疼,腹部犹如火烧,我忍不住大叫。刺穿我身体的是镰刀,我整个人两脚离地,在空中被那力量控制地倒立过来。

安德烈,已经没有头颅的变形熊人,此时它身上浓郁的体毛竟然变成了黄金色,花岗岩一般的肌肉看上去充满了爆炸的力量。

第二重形态吗?我的身体被禁锢,几乎无法动弹。

就在此刻,传来了一阵轻盈的鸣叫。两柄纤细的樱花柄太刀从背后插入了安德烈的身体。

来者身着黑色的机动作战服,完美的身材曲线显露无疑。她伸手敏捷,一个踏步已经冲到安德烈的身上,抽出两柄太刀,从安德烈已经断了的颈部插入,一瞬间鲜血狂喷。

石原千云,竟然是她。

安德烈的动作骤停,我趁机挣脱开,后背螺旋桨快速启动,整个人已滑出窗外。

一把太刀划空而来,从后面插入了我的身体。我的意识几乎与躯体分离。我用力拔出那太刀,回头对石原千云比了个中指。

「我会找到你的。」石原千云的声音响起。

这一回头,我看到了震撼的一幕。安德烈的身体剧烈膨胀,眨眼间就成为一个堪比哈尔科夫公司建筑大小的巨兽。他破碎的颈部发出了訇然诡异的异响。

无数导弹纷纷砸在他的身上。最终,他的身体爆炸,天空下起一场血雨,雄伟的哈尔科夫大楼在血雨中缓缓倒塌。

那是「法

天象地」身,那是属于石猴的神明力量。我微微回过头,看到背后的石猴上有少量血迹,有一处正流血的裂痕,是镰刀划开的痕迹。

安德烈刚刚获取了石猴的一滴血,才完成了变身吗?

借助螺旋桨在空际飞行到流沙城主区时,我收到了一条讯息。

眼前开启半透明的画面:

一群日本武士站在一间狭小的屋子中,面前的会议桌上是一个被割下的老人的头颅……那是我的首长。

一封电子信息传来:

「炸毁通讯点,取消 RED CYBERSPAC 意识权限。切记,一定要完成任务,只有神明能够救我们。不要悲伤,反抗是需要流血的。」是首长临死前给我发来的讯息。

回到位于日控区的工作室后,我立刻摧毁了通往 RED CYBERSPAC 的电子门,并且消除了前往空间的意识权限。

随后,我点燃一把火,烧掉了工作室。

我必须带着石猴上路。

但在路上,我遇到了石原千云,石猴被夺,我被攻击后失去了意识。

——昨天晚上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在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重放。

「这次,你该死了吧。」石原千云的这句话不断回响着。

「我真的已经死了吗?」我问自己。

我整个人似乎也一直处于半昏半醒当中,恍惚间,我又陷入了梦境中。

6.

黑色的铁门,黑色的墙壁,黑色的锁链穿过我的骸骨。

已经多久没见过光了?

每天,我都在后悔放那家伙离开天庭。因为那个决定,我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我再也不能与她见面。

直到今天,我又看到了那家伙。

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盏灯。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袈裟,提着那盏灯。

「齐天大圣?」我的喉咙耸动着,说出这四个字。穿过我喉咙的锁链随之颤动,让我痛苦万分。我咬牙切齿,这无数个日日夜夜,我每时每刻都想要手刃他,饮用他的血液。

「我好久没听说这个名字了。」他笑了。

他的相貌虽没变,眼神里却多了许多透彻。他缓缓坐到我面前,将一串佛珠捏成了碎片。

「你成了佛?」

佛光普照,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说起了一些往事。

五百多年前,他大闹天宫,被佛祖以无上法力震住

,压在那五行山下。这一压,就是五百年。

那些年,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且时间的感受程度比常人要慢十倍,那是神明留给他的忏悔。

在无尽的岁月中,他终于放下了那份桀骜,选择了妥协。

「哈哈,你也有今天。」听他说「妥协」二字,我当然想嘲讽一下,但考虑到喉咙处的锁链,我放弃了说话。

「后来,佛祖说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完成一项使命。」

五百年过去,他跟着个大唐高僧跑去取经了,说是做那和尚的徒弟,可那和尚想必也教不到他什么,倒不如说是做保镖。那所谓的九九八十一难,以他的伟力,显然也算不上什么挫折。

「说来搞笑,取经最难的不是那些妖怪,什么妖魔鬼怪我不都是一棒子打死……最难的是要听大和尚念紧箍咒。他一念我就想死。」

「想到你这种大闹天宫的暴徒也能这么吃瘪,我就想笑。」锁链扯着我的喉咙,我在痛苦中艰难笑着。

「颜柯,难为你了,笑地这么痛苦。」他说,「再后来……我取完经,被佛祖封了佛。前几日,读佛经读得我耐不住性子,回了趟傲来国花果山,可是那儿早就物是人非,又待不下去,这又想起你来,就回到南天门,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一年,还牵连了你与阿云。」

听到阿云这个名字,我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缠缚于我全身的锁链都在吟唱。

「如果想哭,你就哭吧。」他说。

「你看,我哭得出来吗?」

他看向我。

我早已没有一丝血肉,只剩下副黑色的枯骨,枯骨中央一点微弱的灯火,无风也摇晃。

「是天界最高的刑罚啊。」他叹息。

「毕竟放你回了趟人间,让你看到花果山被扫荡了。我的罪倒是不冤,就是可惜了我老婆阿云。我眼睁睁看着她在天刑台上神形俱灭。她又有什么错呢,她本来就只是个普通的仙女,一个女孩儿啊,只是因为我与你的缘故……」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说了。

「你走吧。」我说。

他摇头,从袈裟里掏出了一枚风铃。

没有风,可那风铃依旧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多个阿云的身影。她站在瑶池中,服侍着王母;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裳,坐在窗前,一对无瑕的赤足上挂着小小的风铃,风吹过时,她的衣裳与风铃一同起舞;她在我们

小小的屋内架起烤炉,一个个香喷喷的面饼令我垂涎三尺。

他把风铃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好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攥紧了风铃。

他将袈裟脱下了,而后手心出现了一点火焰。那袈裟在火焰中快速化成灰烬,他开始放肆地笑,笑声中他似乎又变成了当年的那个猴子。

「我们走。」他说。

我身上的锁链全部断裂。

……

头痛欲裂。像是过去了一万个世纪,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 RED CYBERSPAC,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方才又是梦吗?

「你醒了。」红的声音响起。

「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我好像已经死了,而且,我取消了自己进入 RED CYBERSPAC 的权限,你怎么找到我的?」

此时,我在意识中的身体是赤裸的。

「我没有什么时间,你要听好。」红加快了语速。

我点头。

「针对高等仿生特工,组织会做两个隐藏工程。一是,在组织的云端服务器内保留一份意识副本,方便复制优秀战士的意识;另一个,在高等仿生人特工大脑内植入记忆传输模块,在意识脑死亡时,模板会自动发送自出世到死亡全部区间的意识,上传到服务器中。二者合一,重新注入新身体,组织就可拷贝出已战死的特工。」

「就是说我已经死了。我自认为是一觉醒来,其实是意识消亡的那一刻,将过去的记忆传输到另一个身体里。」她的话并不复杂,我很快便明白了。

「是。」

「听起来工程量很大。」

「组织不想失去你。」

「所以我还是我吗?或者说,我是颜柯吗?」

「科技只负责改变结果,合理性交给哲学与伦理审查。」她不置可否的声音传来,顿了顿她又说。

「你其实没必要告诉我。可以直接说我没死的。」我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不过我想让你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不会永远复活。RED CYBERSPAC 所在的服务器也即将崩溃。」

「你也要离开了,是吗?」我说。

「是的。颜柯同志。我要提醒你,好好活着。记住我的话。」她说完这句话,我面前红色的空间开始坍塌。

「等等,我要去哪找到石猴?情报呢……」

我在现实中睁开眼。我的身体,在一片浑浊的液体舱中。我伸手拔了所有连接着我的管子,舱门自动打开。

这是一个封闭的实验室,还有其他几个舱室,里面躺着的无不是与我面容完全一致的身躯。他们闭着眼睛,亘古而神秘。

不知何时,我的手里竟多了一个风铃。

这让我浑身颤抖。这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7.

「今夜,日本人会将石猴带回国。」

远洋巨轮上的建筑造型犹如日本战国时期的天守。日本人为了掩人耳目,没有用军舰运送石猴。

而说了这个情报的人,刚刚被我埋葬,是那个扎着旧式长发的飞龙党青年。他拼死给我带来了这条讯息。

在干掉了几个 M 型号后,我用 M 的指纹解锁了巨轮,混入了甲板中层的宴会厅。在打断了一个日本军官的肋骨后,我又顺利潜入休息区。据飞龙党青年的情报,石猴有可能被放在这里。

B 区。避开了熙攘的人群。我在日式的房间中来回穿梭,没有红,我无法追踪到信号。无数个日式房间在我面前,就犹如层层迷宫。我在这里行动,就如同黑夜里捉老鼠的瞎猫。

一股热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汗水从我的身上淌下,在脚底汇集成一条溪流。

这不是正常的现象,我的汗腺并不发达。

难道这是意识空间……不知不觉中,我似乎已踏入一扇隐秘的电子门。

我退后几步。

地面的汗液汇集成一个人形。

石原千云。

不,并不是她。这个家伙此时戴着个有花纹的面具,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如果意识世界复制了你此时的全部状态。你要怎么分辨自己在现实还是意识中?」她说。她的声音很干枯,声带沙哑,「我等你好久了。」

没等我开口,她的面具忽然破开,面具下赫然是一张恐怖的蛇脸。她趴伏到地上,嘴巴在瞬间扩大。她驱动着变形的四肢,快速冲了上来。

我眼前一黑,她的嘴巴盖过我,几乎有遮天蔽日之势。

我快速掏出手枪,对准她的嘴轰了过去。子弹扫破了她的喉咙,可她又快速重组。

她咆哮着,口腔中的黏液让人恶心。

「巨轮已开始航行,跟着我回日本吧。」她说。说话的同时,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两个影子。一个是石原千云,一个是阿云。

两个影子,竟

合二为一。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笼罩了我。

8.

「醒了?」旁边的猴子说。

「我是在意识世界,还是在梦里?」我猛拍头脑,意识渐渐清醒。

「我们在阴曹地府。」猴子说。

我看到了自己的双手,我的躯体,全部是黑色的骸骨,躯干中央还有一点火苗。

「我又在做梦了。」潜意识里,我这样想。

「你还不赖,竟然在分析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猴子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会读心术,「不闲聊了,我还要带着你找阿云呢。」

「啥?」

「是啊,找阿云。她不是死了嘛,魂儿有可能留在地府,我带你来找找。」

「我不是在天牢吗?」

「能难得住我老孙吗?一个跟头就带你到地府了。」

我的手臂上缠着那个风铃,它似乎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好好拿着风铃,不然待会儿找不到回去的路。」猴子说。

「我有疑问。」我说。

「梦是非理性的。先别问,趁着你没醒,多做会儿梦。」猴子说话变得云里雾里的,不愧是做过佛。

地府里当差的鬼神们见到猴子,一个个都吓得快尿了,黑无常满脸尴尬,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大圣啊,有何贵干啊?」

「找个人。你叫判官过来。」猴子说。

「大圣您有所不知……」黑无常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猴子一拳撂倒。

几分钟后,判官抱着本很厚的书过来,向猴子行了个礼,还没等说话,猴子就说:「名字叫阿云,五百多年前,在天界当仙女。」

判官席地而坐,开始翻书。每隔五分钟,他就消失一次,回来的时候又会捧着些新的书。

我一看,书里面都是名字。

「找不到。」最终,判官给出了这个结论。

「找不到?」

「大圣啊。」判官急出满脸汗。

猴子大怒:「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说话间,金箍棒已经提了起来。

「大圣息怒啊!」判官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玉帝……玉帝他。」

我已经想到了不好的结果,深吸一口气,说:「你说。」

「阿云被玉帝放在了天刑台上。只要是跟大圣有一点点关联的,都被带走了。被玉帝带走的人,是不会轮回转世的。」

「阿云只是一个普通的仙

女,玉帝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我问。

问出的同时,我就知道答案了。玉帝不在乎蝼蚁的生,也不会在乎死。当年因为我放猴子下凡,就该想到的。

判官已经跑走了。猴子没有追,他沉默着,半晌才说:「兄弟,我要去大闹一场,你做观众吧。」

我心里很悲伤,想,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观众。今天的这个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不要再伤害无辜了。」我知道,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我不希望那些事情发生。

「难道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我不想再死那么多人了。」

「懦夫。」猴子笑了,一阵阴风从他身上刮起,我的骨头几乎要被吹散架。

「我做好决定了。」猴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他拉住我的手,说了句,「站稳了。」

我眼前的一切分崩离析,立刻成为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又再度重组,先是一片混沌,而后变成了红与蓝的光影。光影们又开始了复杂的建模与重组。

眼前,已经是燃烧的天庭。

猴子去哪儿了?

天地间,传响着猴子的笑声。那声音,令我恐惧。我呆呆地站在角落,回忆几乎要淹没我。

眼前,破碎的、正在燃烧的天庭,跟五百多年前如出一辙。

猴子又变成了那个巨大的、金色的法天象地身。无数天兵天将试图阻拦他。

这一切,果然是宿命的重演吗?

这是我要的结局吗?

我跪倒在地上。

阿云,如果你还活着,你希望猴子为救你而杀害这么多人吗?

恍惚间,我看到了阿云。她只剩下一魂一魄,被绑缚在天刑台上。

巨大的猴子已然失去了理智,他一步步走向阿云。

「阿云,阿云!」我不顾一切冲向天刑台。却被猴子一脚踢开。

我的骸骨四分五裂,我眼睁睁看着猴子打碎了天刑台。阿云最后一缕魂魄也烟消云散了。

我的心里只剩下怒喊:阿云是猴子害死的。本来还剩下一缕魂魄的。

「孽畜,你可知罪?」在一片废墟中,我看到了佛祖。

我挣扎着重组着身体,来到佛祖身前,在他跟前磕头。

猴子不是当初的猴子了,他此时通天的本领,即使是佛祖也很难降服他。他们时而在宇宙外斗法,时而又化身须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对拆招式。

「阿云……我的阿云。」

9.

眼眶淌着温热的泪水。

我低头看去,我不再是一副丑陋的骸骨了。

梦,终于结束了吗?

我浑身颤抖,跪到地上,整个人失魂落魄。刚才的梦境已经让我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我现在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颜柯,你看到了什么?」

木屐,踩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材高挑出众,换了一套传统和服的石原千云款款而来。

眼前,早已不是天庭。

「这是哪里?」

我实在太累了,想在这里死去。

「你的意识还没醒吧?」石原千云笑了,「这里是高天原啊。我们在这个意识世界中塑造了它。」

高天原?日本神话里,神明们的居所吗?

这是希望的田野啊。

我看到了白色的天守,看到了红色的鸟居。

「我要死了吗?」我问。

石原千云半跪在地面,抱紧了我,让我的头倚靠在她的胸口。她一挥手,周围的景象发生变化,我与她坐在一个日式房间中,她做着茶道,为我倒了杯茶。而后重新抱着我。

「我还在意识中吗?」我感觉到很是疲惫。

「对,我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

「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阿云?」

「那天晚上,我在数字赛博酒吧等的人就是你。」她悠悠地说,「我是阿云基因的仿生人。我们的基因主,曾是华夏神话中的一对神仙伴侣。在他们死去的一万年后,阿云的基因被日本国提取,塑造出了身为仿生人的我。而你,则被华夏国制造出来。」

「难怪我见到你就觉得面熟。」

「颜柯,你还沉浸在刚刚的梦中难以自拔。」石原千云说,「但是,那些都是一万年前发生的事情了。我不是真正的阿云,你也不是真正的颜柯。我们只是他们基因的延续,恰好有着他们的记忆。」

「是齐天大圣害死了你的基因主。」我捏紧了拳头,「我竟然,竟然把这种家伙奉为我们的神明。」

「是不是觉得信仰都崩塌了?」她笑着,「齐天大圣,他先是因为大闹天宫,间接害死了阿云,又导致颜柯被关进天牢。后来又借着为你报仇的借口,在五百年后让阿云最后一缕魂魄烟消云散。这就是你的神明。这就是残酷的真相。」

我的眼泪打湿了石原的和服。我

感觉到,我内心某处,那个所谓的信仰正在崩塌。

「对不起,让你知道这样的真相。」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信仰的坍塌。就仿佛……被我们的神明所抛弃了一样。」

「我能够理解你。」石原千云说。

我默然。心里有无数话想说,可是此时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猴子在哪儿?」好久以后,我才开口。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石猴是假的。」石原千云一挥手,半空出现全息投影,那个我在苏联人手中拿到的「石猴」。

「苏联人的把戏。没想到你们当真了。」石原千云说,「我们日本人与苏联人交手很久,深知这里面的把戏。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故意放出风声想让我们去入侵。」

「所以,你假戏真做,跑去炸了哈尔科夫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我?」我哑然。

「我们接近你,一方面是让你亲手揭开你们虚假的神话,击垮你们的精神图腾。」

「等等,法天象地怎么解释。我亲眼在现实世界中看到安德烈变成了法天象地身。」

「不过是我们的全息投影罢了。」她再度挥手,全息投影间出现了一个小型的等比例的无头安德烈。

我苦笑着:「看来你们赢了。我现在已经失去了我的精神信仰。另一方面呢?」

石原千云说:「还有……我们想找到真正的石猴。」

「你还要找到他?」

「颜柯。」她呼唤着我的名字,「你的记忆未被完全唤醒。你根本不知道你生活在怎样的骗局里。齐天大圣是神明,但却是坏的神明。我必须让你知道这一切。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虽然我们理论上并非是过去的那一对基因组,可是,我们都有着与之相同的记忆,我们没有理由不在一起的。」

我所拥有的信仰,那精神中笃定为救世主的神明,都不复存在了。

「你的国家,充满了欺骗,不值得你为之效力。难道,你不想亲眼看到那个沽名钓誉的齐天大圣,被彻底销毁的样子吗?」

我抬起头看她,缓缓地说:「阿云,可是,我们要怎么找到真正的石猴?」

石原千云咯咯咯笑了起来:「颜柯,都在你的记忆里。一万年前,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齐天大圣的人,你见证了他的死亡。只要你再做一次梦,我们就能找到它啦。」

她的指甲划开我的上衣,放在了我的胸口上。

「我能感受到

你的心跳,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吧。做完这一切……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再做一次梦吧。最后的梦,把他的坐标,告诉我。」

告……诉……我……她的声音,有股令我着迷的鬼魅。

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10.

雪虐风饕。

猴子成了一座冰雕。巍峨的大雪山在他的背上,让他无法动弹丝毫。

这样的苦寒之地,确实适合他长眠。怜悯之余,我竟然有一丝嫉妒。

「你后悔吗?」我问。

他摇头,木讷的眼睛里看不出神采。

「又一次被压在山底下,你不后悔?」我说,「这是东胜神洲的最北端了。一万年后,这里可能会成为一片海。」

他眼睛里的神采稍纵即逝,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我说:「你也算罪有应得。」

说完这句话,我不禁回忆起那场令我心悸的大战。半个天界都成了废墟,佛祖惨胜,用自己的身躯化作大雪山,永久封印了猴子。

「佛祖在最后的时刻,看着我这副残缺不全的骸骨可怜,于是用法力重聚了阿云最后一缕魂魄。佛祖将那魂魄与我这身骸骨连在了一起。我的骸骨,阿云的魂,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没有多少逗留阳世的时间了。接下来,我要带着阿云南下,找一个风很温润的地方,挖个坟墓钻进去。」

「你他妈有完没完。」猴子不屑道。

「对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下落的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死去。齐天大圣,我不会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不会让任何人来找你。」

我转过头,用自己的几根肋骨作为拐杖,缓步离开。

走出去数十步,身后传来了猴子的声音。

「不会有人找我的。世界上并没有齐天大圣。」他用毫无所谓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对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一怔,停下了脚步。

我最终没有回头。

风会有笑声吗?我不知道。

叮铃铃,叮铃铃。风吹动了风铃,风铃就是风的笑声。

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这样的笑声,似乎在与我对话。

11.

「找到了吗?」

微暗中,一个声音响起。

「正在计算坐标,长官。」接着就有了回应。

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摆放着数十台超级计算机,穿着日本军服的研究人员

都在观看着相同的画面。

全息投影的画面中,一个瘦小的骷髅正拄着怪异的拐杖,一步步在雪地走着,别无其他景致。

「这是他最后的梦了吗?」长官说。

「是的。」研究人员拿来电子速记板,上面全是数字,「长官,根据深度学习计算,坐标在北极,坐标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是……是海洋了,长官。」

「一定要精确。告诉司令员,立刻让待命的舰队前往,务必带回齐天大圣的遗体。记住,全军出发,华夏的神话里,齐天大圣可不是好惹的,不要有什么闪失,不要让天皇陛下失望。」长官一丝不苟的样子,让所有研究人员都为之震撼。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工作,连续的意识穿梭,几乎累垮了所有人。

研究员心里也捏了把汗,幸好一开始他们就赌对了大致的位置在北冰洋,不然真是不敢想象……

「这个支那人要从梦中醒了吗?」长官看向全息投影。投影中,一望无际的雪山正在发生不可名状的崩坏。

「已经醒了。」研究人员汇报道,「现在在第二层意识世界-高天原中。」

「另外两个组什么情况?」长官问。

「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研究员说。

「嗯。」长官点了点头,「人的意识还是过于复杂。你们能够破解到这个层次已经实属不易。」

「长官,要继续维持原意识世界吗?」

「不需要了。关闭服务器,处理掉这家伙。构架意识困境的计算量太大,已经消耗了不少资源。」

「长官,真的要处理掉吗?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仿生人战士,是华夏最高级别的特工……」

长官摇头:「这样的人,留下来才危险。何况,只要有齐天大圣的基因在手,哪里还需要他?」

长官的思绪似乎已经回到了一万年以前,那个他并未亲身经历的神话时代,在那个时代里,华夏与日本一样有过神明。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华夏的神明统统陨落,没有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长官也只是在民间传说中得知的齐天大圣。

神明肯定存在过华夏的历史长河中,不然这样的民族凭什么跟他们斗争了这么久?长官相信,华夏的神明只是睡着了,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将他们的基因破解,制造为他们效力的强大的仿生人战士。

长官看向实验室中央的一台舱室,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个年轻男人的头颅,有无数管子插入脑颅中。冷冻舱室外,还摆放着未来

得及清理的义体,那都是从这个男人身上拆下来的。

「俨然是『缸中之脑』。」长官想起了这个名词来。这是第一次,他们从敌人的头颅中获取到重要的情报,他们所构建的意识世界严密而谨慎,他相信那缸中之脑没有发现自己一直都在他们的控制当中。他们提取了那个仿生人战士的大脑,通过不断地引领,解锁了齐天大圣真正的埋骨之地。

在长官的命令下,工程缓缓关闭,数十台电脑中的服务器全部终止了行动。全息投影中,高天原崩碎成了碎片,其中的少女「石原千云」也随之变成了红与蓝交汇的画面。

「舰队到哪儿了?」过了会儿,长官问。

「即将到达坐标点……不好!长官。」研究员忽然惊呼。

「什么?」

「舰队失去了雷达追踪……失去了雷达追踪。」

「是支那人的埋伏!该死!」

长官只觉得一阵眩晕,低血糖又犯了。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植入义体内脏。晕倒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冷冻舱内的头颅作出了微笑的表情。

而后,那表情再也没有变过。

12.

我听过风的笑声,现在,风铃又再度将我唤醒。

我的身边,围着我的战友们。只是我一时还想不起来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任务成功了,颜柯同志。日本的北海舰队已经被我们埋伏,前线的情报,对方全军覆没。」首长走了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我又死了一次吗?只不过你们把我的意识又复制了一份,是吧。」我说。

「颜柯同志。你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不过不打紧,组织会帮助你快速摆脱后遗症,我们会让你想起一切。」

「果然,在这个时代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到最后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最好还是给我从头到尾缕一遍。」

首长微笑着:「不愧是反抗军最好的特工。欢迎回家。」

首长拍了拍手,一个年轻的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红主任』,我应该这么叫你吗?」我笑了笑,真是一点都不出乎意料呢。

其他人都走出去了,她笑着看着我。

「怎么,我脸上有字?」我有点不自在。

我准备说话,可是身上动弹不得。

「颜柯,省点力,你精神过度。我来告诉你一切。」

「流沙城,早就沦陷了。我们都是志愿留在流

沙城的地下反抗队员。这一次的行动,是组织从三年前日本人踏入这片土地就开始策划的。

——缸中之脑计划。经过三年的策划,在前几日开启。

身为加强了精神力的仿生人的你,被组织植入了虚假的记忆模块。我们删除了你记忆里过去的真实存在,给你植入了新的,严密编排的记忆,那就是『一万年前的天兵基因战士颜柯』。你所经历的一切,你的梦,全部都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是欺骗日本人的战略武器。在将你植入了新的记忆后,我们又通过掮客向日本人『出卖』了你,你与其他几位战士都被日本人抓捕。而这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之内。

我们事先研究过日本人的军研机构,他们一直对华夏神话中的神明深信不疑,对于神明的基因渴望是狂热的。我们通过飞龙党与在日本军方内的卧底放出了关于你的消息。

日本人如获珍宝。他们用超级计算机快速搜索了你的意识,得知了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一切:神明「齐天大圣」即将苏醒的信息。

为了让日本人放松警惕,我们给你的记忆设置了一些障碍,让日本人没法快速直接地阅读你的全部记忆。

这些记忆中的漏洞,你可以理解为电脑硬盘的坏区。他们必须修复才能看到关键的信息。

日本人由此创造了一个意识空间,将你放入了提前构架好的意识困境中,通过不断暗示,试图唤醒你深处的记忆,去解锁所谓的「齐天大圣」的位置。

日本人将你的意识放入他们依照你植入的记忆所创造的意识困境中。他们的人也将意识上传到意识世界中,潜伏在你的周围,给你编排了一整套逻辑算得上严密的任务线,比如说什么东海异象,飞龙党与 M 武士,目的是让你与石原千云发生交集,先是让你寻找到石猴,再让石原千云抢走,这样就能不断刺激你关于石猴的远古记忆。你在意识困境中所做的梦,也都全部被日本人所观测,而这,也都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梦,就是日本人想要得到的「加密的记忆」,为了打消日本人的顾虑,我们不得不做得这么复杂。如果我们直接给出一个坐标,日本人不会轻易上当的。请你理解。

当然,有一个问题,是我们需要解决的。

梦,始终是非理性的。在梦中的你,无法完全按照我们计划的一样,规规矩矩地去走。你想想吧,有时候做梦就像是臆想,有些时候梦却是真实事情的回放。梦,是不保险的。万一你在梦里,没有回想起加密的那一步怎么办呢?

所以,我们还在你的意识里,植入了一个清醒的意识。

『红』,连接着你的意识。

它在你的意识深处,保护着你。

或许,你已经有所察觉。日本人都在跟你说:找到神明。那是在暗示你唤醒心中关于石猴的坐标。而红不会这么对你说。

红会对你说的,只是:保护好自己。

红会偶尔出现,不只是以红本身出现,实际上它可以偷偷占据任何一个意识,给你这样的暗示。比如最后对你说这句话的猴子。

同样的暗示,还有风铃。

风铃的记忆,我们很早就植入到你的记忆中。它对你有特殊的含义,在那个虚假的神明颜柯的记忆里,是阿云的信物。

在第一层意识世界,也就是你刚刚在日本人构架的意识世界中的『现实』里,复生的那一刻手里多了一个风铃。那是红给你的暗示。

在第二层意识世界,也就是在意识世界的『意识』里,并没有风铃存在。因为那些创造了『意识的意识』的日本人没有给你这样的暗示。

在『梦』中,你也听到了风铃的声音,以及见到风铃。这与第一层意识世界差不多。是红偷偷给你的暗示。

通过风铃,我们想让你找回自己。

最终,你做到了。你在最后的梦里,意识到了我们的提示,你给出了被唤醒记忆里的那个坐标,成功将日本人的舰队引到我们的包围圈。

而对于你,在完成任务的刹那,我们引爆了你那颗头颅里的信息炸弹,同时将你截止到那一刻的记忆保存下来,传输到这一具克隆身体上来。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以上,就是全部了。」

「我需要消化。」我苦笑着,「这么说来,记忆传输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可以认定原来的我死了。」

「那是哲学与伦理审查的问题了,科学只负责结果。不过,现在的科学,早就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以后,我们还会面临更多这样的局面。」

「也是。」

「你会觉得组织残忍吗?还有几位同志跟你一起执行了任务,他们还没有回来。」

「当然不会。我知道,这样的任务,一定是我自己要求执行的。」我说。

「最后我要问你一个问题,用以测试你恢复的情况。」她顿了顿,说,「我的问题是:你认为齐天大圣存在吗?」

恍惚间,我仿佛又一度看到了齐天大圣。

他的身影在慢慢变得模糊。

没有神明的民族,活到了现在,是不是说明了我们的民族,不需要神话与神明。

我们不信神明,只信自己。

最终,我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们真的从来都不拥有齐天大圣吗?还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齐天大圣。」

她笑了:「是个很好的答案。」

「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她挑了挑眉:「你说说看。」

「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说。

她先是错愕,而后就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了一个风铃。

风铃,轻轻晃动着。

这回轮到我错愕。

下一刻,她低头吻了我。

「我叫阿云。」她说。